感言

(根據2012年10月12日談話記錄稿修訂增補)
作者: 
宏達

  昨晚和彼得.聖吉聊天,他說這次我們大家是否可以畢業了?他希望大家各自努力,傳承從老師這裡學到的東西。他從開始找到老師,一直到今年,15年中,每年都來向老師求教,也獲得了紮紮實實的收穫與成長。他這次發願把老師的學問和著述進一步傳到西方去,傳到世界去。他說中國文化對西方乃至全世界是很有幫助的,尤其這個時代和未來,世界充滿了危機,非常需要借鑒中國傳統文化諸多寶貴的思想與經驗。就拿管理學來說,如果只是寄託於規則和利益管理,而不是大家各自以內心觀照和修養為立足之本,就不是真正好的管理。
  我跟彼得開玩笑,不過也是真話,我說現在談畢業還早呢。老師這一次,給所有見過面或沒有見過面的學生留了一張考卷,這是一個非常大的人生考題,我們每個人要用幾十年或者餘生,去回答這個考卷,等將來見老師,自己去交卷,那個時候才知道自己打多少分,是否可以畢業了。所以將來我們走的每一步,自己心裏所思所想,所做所為,其實都是在答這一份考試卷。
  講到大家最關心的老師身後最重要的事情——傳承,我有一個看法,老師的學問是儒釋道三家,諸子百家都通的,不限於任何一家。但是不妨礙我們借鑒佛家的經驗來思考。釋迦牟尼佛走了以後,身後事最重要的是什麼東西?不是世俗認為的財產,或者什麽其他的東西,而是佛經,就是經典,因為佛陀一輩子智慧的結晶就記錄在經典中,經典是法的載體。因此,他走之後,最重要的事就是五百羅漢結集經典,然後留傳到後世。那麼佛像、寺廟、出家人或者在家的居士,也是重點,但是沒有那麼重要,一切都圍繞著經典的傳承、法的傳承。固然說人能弘道,但是人也能亂道,見解之爭,派別之爭,衣缽之爭,真偽莫辨乃至欺世盜名,歷史上諸如此類故事不少。以人為核心的弊端很多,變數很多,不確定性很多,壽命也很短暫。而經典的傳承更長久,更穩定,詐偽的機會少。所謂「經」,就是貫穿歷史而常在的東西。所以,佛涅槃後,結集經典最為重要,傳承經典最為核心,即便是「以戒為師」的訓示,也是以律藏經典為本。不論什麽人弘法,也都離不開一個原則——「依文解義,三世佛冤。離經一字,允為魔說。」所以說,傳承的核心在於經典。老師當然不屬於哪一家,他是沒有門派的。而且老師也沒把自己的著作或述著當做經典,但是不妨礙我們借鑒佛家歷史經驗來認識問題,理解老師身後最重要的事是傳承,傳承的核心在於經典。其實老師比釋迦牟尼佛幸運,因為他在世的時候,自己可以主導,出版自己的講課紀錄,或自己寫的書。在老師走前,他的著述大部分已經集結出版完成了,只有三四本他要出的書尚未出版,而尚未出版的這幾本書,他已經親自審查定稿了,即將出版。其中一本講《中庸》的,他早已親自寫好稿子,準備放在最後出版的。這是比釋迦牟尼佛幸運的地方,同時也可以說是老師的明智,因為提前集結了,而且經過他本人的認可,認定過了。佛陀身後的經典結集,有好幾次,除了第一次以外,爭議很多,因為沒有佛陀或佛陀親自認可的大阿羅漢主持,無法給予最權威的認定。這是講老師走後最重要的,是傳承,而不是別的什麽。傳承的核心,是經典,是他的著述。這些著述,借用佛家的話說,就是法身舍利,就是老師的化身。
  當然,對於老師的課與著述,也同樣適用四依四不依原則:「依法不依人,依義不依語,依智不依識,依了義不依不了意」。這四條原則,其實對於讀古今中外任何書或文章、聽任何人講話或上課,都同樣適用。否則就不是智慧之學,而是盲從與迷信了。
  至於傳承的另一方面——著作的推廣。老師出版的著作,從台灣開始,到香港,到大陸,幾十年來沒有做過宣傳,沒有做過廣告,完全是靠讀者自己的口碑,老師也不接受任何的記者採訪,根本就沒有去推廣,可是不脛而走,讀者滿天下。他的書在市場上是暢銷書、長銷書,幾十年了,一直如此。未來呢?我想還是會一樣。所以推廣著作不是問題,天下人自然會推廣。可以說,老師的化身就在每個讀者面前,他的法身舍利就在他著作裏面。能夠吸收多少,受益多少,就靠每個人自己的智慧與努力了。
  開始的時候,我以為只有老一代的人會喜歡他的書,後來發現年輕也是一樣,現在十幾歲的孩子,二十幾歲的人,一直到九十幾歲的人,各年齡段都有南師著作的讀者。我看將來也會是這樣。
  所以不用擔心傳承,天下人自會傳承。當然我們也是天下人之一,每人自己有多少能力,有多少心力,只要各盡所能就好了。我們幸運,親近老師多些,感受老師的身教很多,但是各人能夠從中成長多少,就看自己的智慧了。有緣親近老師,是我們的幸運,但並不代表「一人得道,雞犬升天」。否則這個世界上早就沒有眾生了,早就被古來聖賢度盡了。老師是增上緣,每個人終究要自覺自度,自負其責。
  其實這次老師給大家上了最成功的一次課,他用人生最後階段,在這麼短的時間內,牽動了這麼多人的心,不光是中國,還有國際上的華人朋友和外國朋友,他這次的課,受眾範圍最廣,觸動大家最深,無數人在這個過程之中,反思、反省,甚至懺悔、發願,要改變自己,要做功德的,大有人在,太多了。看了「懷師」網頁的文章、留言,很感人,很多真讓人佩服。而這些文章、留言,絕大部份是我們不認識的人寫下的。所以說,天下人自然會傳播老師的學問和教化。
  不止一次有人提出「南門」、「南門弟子」的概念,老師當場表示,他一直反對這些門戶觀念。他一直強調,道是天下的公道。他一生的學問,是來自於讀古今中外一切經典書籍,以及他一生的經歷,跟一切人從一切事中學到的東西,所以才能如此淵博,而且不困在書生氣上。如果困在門戶門派之見,那就太有限了。所以他深惡痛絕門戶之見。他也引用過這個話:「佛教徒是釋迦牟尼佛的罪人,道士是老莊的罪人,儒生是孔孟的罪人……」,一旦設立了門戶,學生一代代傳承下去,難免把自己的意思加在前人身上,或把前人神話、偶像化,會導致曲解、誤解、歪曲、誤導,直至失敗。
  再說,歷史上諸子百家的任何一個大家,他說過要開一個宗派嗎?孔子說過「我是儒家」嗎?老子說過「我是道家」嗎?都沒有,這是後人加上去的。所有的聖賢,他們是海納百川,沒有門戶之見,所謂「君子不器」,沒有邊界的,這樣才能成其大。老師也沒有什麼「南門」「南學」等等觀念,這些觀念都太狹隘了。真正的聖人,他的胸懷,他的學問,是沒有邊際的;沒有設定門戶,也沒有設定學生和非學生的界限。天下人願意讀他的書的,願意接受他教化的,都是他的學生。他說一個人如果不尊師重道,那是混蛋。可是如果把自己當做老師,那是自己昏了頭。聽到有人在外面以他的學生、弟子為名招搖,老師反復講他沒有一個學生。聽到有人在外聲稱是他的關門弟子,他聽了笑說自己從未開過門,何來關門弟子。老師對學生定的標準非常之高,可以說無人能及。同時老師也非常謙虛,與大家都是朋友,他永遠不居於師位,而是永遠處於學人之位,向一切人學習,也聲明不要把他和他的學問當做標準。他說誰有心得,誰心裡清楚,不必搞形式上的師生這一套,這些俗套後患不少。
  所以我覺得不用擔心傳承問題、門戶問題,倒是大家要藉這個機會好好地用功,好好地自我反省,好好地成長,這樣老師這一課就更有效果了。大家一時難過的情緒,也許會持續一、兩個月,或者是一年、兩年,悲傷不捨,但是情緒過去之後呢?大家是不是照舊,該混的混,該玩的玩?如果還是舊習氣在主導我們的心,悲傷與懷念又有什麼用?我們有緣親近老師,他的身教我們接觸得最多,所以我們更應該先把自己做人做事的修養做好,否則談不到傳承。
  老師他已經努力了七八十年,在他八十三歲的時候,力排眾議,定了這一塊土地要蓋這個書院——太湖大學堂(做成人教育),然後親自設計、大興土木、推進工程,然後八十九歲正式開學,講學不輟,親任校長與導師到最後。書院是以一位導師為本,導師與學生生活在一起,身教言傳,耳濡目染,師生有如父母與子女。當然,「子女」是否成人成才,要看子女的天分與努力。可以說,書院的靈魂就是導師,書院就等於導師。但導師不等於書院,導師只等於他自己和他的學問與行履,他的學問與行誼是天下為公的。老師在九十一歲的時候,為探索兒童綜合素質養成教育經驗,又創辦了一個兒童教育機構——吳江太湖國際實驗學校,在老師的指導下,很多人參與進來,付出了不少努力。當然,老師說蓋這片地方,辦這兩個學校,與過去辦其他文化教育機構一樣,也都是暫時一用飛鴻踏雪的方便花樣而已,重點不在於這些機構本身,而在於推動國家與社會對文化教育事業的反省與重建、繼往與開來。
  老師每天做事至少十幾個小時,應對出家在家各種人、各種事,沒有節假日,數十年如一日。這個話很容易一下就聽過去了,實際設身處地體驗一下,誰受得了?那真是大苦行!這麼大的年紀,這一份宏願,這個雄心壯志,還大辦教育!八九十歲還能講課的人,已經很難找到了,有人來上海聽課的時候曾說,他認為這個年紀的人不可能會講課,結果看到老師還跟年輕人一樣,覺得非常不可思議。這六年之間他講了太多的課啊!還有每天晚上茶餘飯後,跟客人或者學生聊天的時候,其實都是在上課。他有時候會針砭一下客人,都在影響人,來的這些人不管是什麼階層,什麼地位,很多是各界的菁英,對他們來說,老師的影響是一年半年,甚至更長的時間。他們的一點改變,會影響很多人。老師是隨時在做教育,隨時嚴格要求自己。
  譬如他要抽煙,我們要幫他點煙都不可以,他走路拿著包包,我們要幫他拿也不可以。他不要任何人侍候的,他說我有手有腳,都好好的,為什麼要別人侍候?這就是身教。至於言教,很多平常的談話也是傳道,這是我們的幸運,有這樣的因緣親近他。但是我們改變了多少呢?那是我們自己的事了。總之,回憶過去他的身教言傳,反省自己,去改變自己的習氣,是向老師學習的最起碼著眼點。譬如老師最重要的著作,是他自己所寫的《禪海蠡測》,那是他智慧的結晶,可是他為什麼強調《論語別裁》、《原本大學微言》這些呢?《論語別裁》側重在做人做事上,做人做事本身就是習氣轉變的過程,也是習氣暴露的過程。理論講得再好、地位再高、財富再多、名氣再大也沒有用,重點是你做人做事時的反應,才是最關鍵的。教育的核心在這裡,教育的瓶頸也在這裡。教知識和技術是容易的,但傳授知識與技術不過是教育的外圍而已。轉變習氣、開發本有的智慧,才是教育最核心的目標,但往往也是教育最無能為力的地方。即便遇到再偉大的老師,這個積習的轉變與智慧的覺醒,根本上也還要靠自覺。自己不自覺改變,一百個釋迦牟尼和孔子在身邊也沒用。
  南師用自己的身教言傳去啓發大家,但是真正的改變來自於每人的自覺,自己的反省。不论释迦牟尼佛,还是孔孟、老庄、耶穌,他們親自教化而有心得的人不過是少數,不肖弟子和糟糕學生也不乏其人,提婆達多害釋迦牟尼佛,猶大害耶穌,這些故事的背後,是人性習氣的剛強難調。倘若糟糕習氣再疊加了利益關係和慾望,那就更加糟糕了。所以說聖人不能改變所有的人。實話說,沒有誰改變了誰,只能是影響而已。教育就是影響、熏陶,但影響、熏陶也只能是外部作用。外部土壤再好,內在種子如果有問題,也不會結出好果子。所以,真正的改變,要靠自覺,只有自覺才能真正改變自己。所以要談傳承,先從自覺改變習氣入手,否則不要談傳承。
  天下的人為什麼那麼感念老師呢?這些天來有多少沒有見過面的人,為他而流淚,一個人在短時間內牽動了億萬人的心,這靠的是什麼?靠所謂的學術嗎?或者靠新聞媒體的宣傳嗎?都不是。那是他的教化,打動了人們的心,不同程度的啟發了人們,帶動了人們內心與生活的轉變,乃至於家庭的轉變,人們發自內心真誠的感念他。看了這些留言,這些文章,我有這樣的體會,老師真正的影響了時代與歷史,未來因為他的啟發而改變的人,會越來越多,認識到中國文化的人也會越來越多。
  那麼,老師三教百家融會貫通,推動東西方精華文化融合,這是前無古人的。
  第二、中國和印度幾千年來,知識份子寫的文章講的話,老百姓不懂,因此知識份子與普羅大眾是脫節的。大眾生活在傳統文化的氛圍裏,卻不懂文化為何物。尤其宋元明清以來,文化變異的增加,對人性束縛的增加,積蓄了反彈的力量。因此,當鴉片戰爭後到二十世紀初的八十年時間,中國屢戰屢敗,當此時,留學生魯迅、胡適、陳獨秀等等號召偏激的運動,全面否定中國歷史文化。此時雖有辜鴻銘這些學貫中西的大家反對,但在大眾不明就裡的前提下,在人性勝者王侯敗者賊的心理下,反對的聲音被淹沒了……五千年中國的文化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浩劫,被攔腰斬斷了。孔孟沒有遇到這樣的情況,歷代的聖賢沒有遇到這樣的情況。春秋戰國的時候,雖然混亂,但是文化並沒有斷,不過是政治上的亂而已,文化上是百家爭鳴的。但是到了新文化運動,徹底被否定,徹底被切斷了。看到這個前所未有的歷史文化巨大危機,老師明白,亡國還可以複國,但民族文化亡掉了,中華民族就萬劫不復了。因此,他26歲在峨眉山請普賢菩薩作證,發宏誓願,重續中國文化斷層。然後他跳到歷史的洪流裏面,去做中流砥柱。他爲了歷史文化的接續、重整與人才培養,70年來篳路藍縷,卻苦心孤詣,矢志不移,為此不惜犧牲了全部的時間與精力,家庭也為此做出了巨大的犧牲。他數十年如一日地精進努力,不休不歇,自奉甚簡,自律甚嚴如苦行僧。而這一切,都圍繞著他當初所發的宏願,圍繞著這件歷史文化的大事因緣。他在台灣的時候,曾經不惜舉債來弘揚傳統文化,推動東西精華文化融合,甚至供養窮學生們生活,讓這些出家在家的窮學生們專心用功。試問,誰有這樣的氣概與擔當?誰又能理解他的苦心呢?
  處在這個文化斷根的時代,老師可以說是力挽狂瀾。到了台灣之後,他講學不輟,攝受三教九流各界各階層。在內地發動「文革」伊始,他受邀在台灣海陸空三軍演講,蔣介石先生聽了他的演講之後,決定成立文化復興推動委員會,團結了大批中國文化的學者,包括錢穆等人,一起努力把中國文化做了保留。
  八十年代後期,老師的書進入內地,有力地推動了內地三教九流各界各階層對傳統文化的學習興趣。沒有任何人可以像他的書那樣,引起大家對傳統文化的共鳴和學習興趣。他對中國文化的闡述,確實又開啓另外一個前無古人的局面——使大眾對中國文化有了認識,這是古代沒有的。古代民眾活在中國文化的氛圍中,但並不知道文化究竟是什麼,只有知識份子知道,但是知識份子是少數,跟群眾脫節的。而且大部分知識份子困在學術教條上,與實際脫節。孔子說,「道不遠人,人之為道而遠人,不可以為道。」老師的課與著述貫穿著生命與生活的真知灼見,貫穿著「道」力與人格力量,並且表述深入淺出,透著親和力,因而容易溝通讀者的心,可以攝受三教九流,任何人都能接受一部分,能夠知道瞭解一部分,雖然不能全面的掌握,但是心嚮住之。由此使得中國傳統文化的種子,遍灑兩岸三地華人世界,在華人各界各階層人們的心地中,逐漸生根、發芽、開花,乃至結果。因此說,老師不僅接續了大時代巨變造成的五千年未有之歷史文化斷層,而且接續了幾千年來殿堂學術與普羅大眾之間的隔離斷層,使學問重新回到「道不遠人」的境界。中國傳統文化,由此具備了很廣泛的人群基礎,而且未來的華人也一定會傳承下去的,並會融入西方文化中的精華,為未來人類的福祉做出貢獻。以後誰再試圖像二十世紀初那樣腰斬中國文化,恐怕很難做到了。當然,這種企圖並不是沒有,而且一直存在。
  老師從在峨眉山發宏誓願,到今年中秋,首尾70年,艱辛備嘗,卻矢志不移,行人之所難行,忍人之所難忍,不折不扣實踐著諾言,也終於完成了他的歷史使命,功德圓滿如今年仲秋之月。
  老師是一個點燈的人,他來這個世上,是希望能夠點亮越來越多人的心燈。他從來沒有休假,他現在請了一個長假,接下來就靠大家去點亮自己這盞心燈。把自己這一盞燈點亮了,自然會照亮周圍。這是對老師精神的最好懷念和傳承。